我国唐代医学家孙思邈所著《大医精诚》有云：“誓愿普救含灵之苦。”古希腊医学家希波克拉底曾说：“我之唯一目的，为病家谋幸福。”医者之道，在传承中不断发展，但内核从未改变。

8月19日是第九个中国医师节。在医学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，在医患关系深刻重塑的当下，我们该如何定义医师精神？《健康时报》记者采访四位医学领域院士，听他们讲述从医初心和医者之道。

中国科学院院士韩济生：
“德才勤”缺一不可

谈起学医的初心，98岁的中国科学院院士、北京大学神经科学研究所名誉所长韩济生便会想起幼时父亲的教导。他是浙江萧山人，父亲韩松林在当地从医，深受百姓尊重，他希望儿子长大后也能学医，有更大的本事普济众生，故为之取名“济生”。韩济生的童年，是在抗战的烽火中度过的，“我亲眼目睹了太多因缺医少药而逝去的生命，也坚定了我此生学医、为民除痛的决心。”韩济生说。

从上海医学院毕业后，尽管做一名外科医生是韩济生一直以来的梦想，但他还是服从祖国需要选择了基础医学，最终从事生理学研究。1965年，他接到上级任务，开始从事针刺镇痛原理研究。西医出身的韩济生对于针灸一窍不通：针灸真的能代替麻药吗？在时任北京医学院党委书记彭瑞骢的带领下，韩济生观摩了一台开胸手术。在针刺麻醉的作用下，医生进行开胸、肺脏手术，患者只在肋骨被切断时微微皱了眉头，其他时候都很平静，几乎没有痛苦。这场观摩让韩济生对针刺麻醉有了信心，接下来，他要做的是如何用科学阐明这背后的机制。他带着团队在实验室苦熬，最终找出了背后的复杂机制。

韩济生清楚记得，1997年，在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举办的针灸听证会上，他舌战群儒，为针灸正名。最终，听证会发表声明，对针刺治疗恶心呕吐和各种痛症的有效性和安全性予以肯定。此后，质疑的声音逐渐消失，中医的精髓——针灸，真正开始走向全世界。2007年，他联合20余位院士申请在二级以上医院建立疼痛科，获得原国家卫生部批准。

韩济生将一生所学总结为“德才勤”三个字，常教导学生，“医者，‘德’是立身之本；‘才’是济世之器；‘勤’是成事之基。德才兼备，勤勉以行，充分发挥个人价值，团结攀登，方能不负时代重托。”

中国工程院院士李兰娟：
危急关头要挺身而出

中国工程院院士、著名感染病学家、浙江大学国家传染病重点学科带头人……虽拥有不少头衔，78岁的李兰娟最喜欢的身份仍是“一名医生”。

李兰娟幼时在农村长大，那时条件不好、缺医少药，常看到辛苦劳作的村民腰背疼痛但没钱医治。后来，她到浙江省中医院学习中医针灸技术，学成后便回到家乡。获得高中学历的她被分配至一所中学当代课老师。她一边做老师，一边做针灸诊疗。后来，家乡创办合作医疗社，老师和医生成了她二选一的难题。

“代课老师月薪24元。‘赤脚医生’每天只有5个工分，相当于1毛钱，即使做满一个月也只有3元的收入。”李兰娟没有犹豫，毅然选择成为赤脚医生，后被推荐保送到浙江医科大学就读，真正走上从医的道路。

李兰娟至今仍记得刚做医生不久的一个风雨之夜。“那天晚上，一名纺织女工昏迷不醒住进了医院，经诊断，是暴发性肝衰竭。患者因无尿，我们做了滤过透析等治疗。经过一星期抢救，她奇迹般地醒了过来。”虽然病例看似偶然，却给了李兰娟极大的触动和启发，是否能设计一套系统暂时代替肝脏功能？于是，李兰娟带领团队走上了长达数十年的人工肝研究之路。1998年，李氏人工肝支持系统在治疗重型肝炎上获得重大突破。此后，李兰娟团队不断改进完善该系统，提高临床疗效，并在全国进行推广，使无数患者重获新生。

李兰娟认为，医者一定要心怀患者，把治病救人放在第一位。不仅要掌握救死扶伤的专业本领，更要有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的胆量与担当。从医意味着承担一份沉甸甸的社会责任，也意味着走上一条终身学习的道路。除了医生，李兰娟还格外珍惜“老师”这一头衔。“不只传递医术技艺，更重要的是医者初心、责任、精神的代代延续。”李兰娟说。

中国科学院院士王建安：
技术是根基，仁心是底色

中国科学院院士、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党委书记王建安幼时体弱多病，常往医院跑，每次看到父母望向医生时满是信任的眼神，他便深感这份职业的神圣。1978年高考，他毫不犹豫地填报了医学专业。在湘江边求学的岁月里，教室里彻夜不熄的灯光，老师们“手勤、嘴勤、腿勤”的叮嘱，一同凝成了他从医之路的最初底色。

让他笃定钻研心血管方向的，是一次见习经历：一位患者突发心跳骤停，医生按下除颤仪，一声闷响过后，心脏重新恢复规律搏动。那一瞬间的震撼，王建安记了一辈子：医学是有力量的，它能挽回一条悬崖边上的生命，撑起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。

“技术是立身根基，仁心是行医底色。”在王建安看来，医学的本质不是治病，而是治人。医生面对的不只是具体的病灶和冰冷的数据，而是带着恐惧、牵挂、期盼的活生生的人。良心是行医底线，爱心却没有上限。一句耐心的解释、一个真诚的眼神、听诊前先暖一暖听诊器的小动作，往往比药物更有力量。

医学永远有未知，不能只满足于“是什么”，要多追问“为什么”。王建安解释，同样的治疗方案，为何对甲有效对乙无效？同样的症状表现，背后可能藏着完全不同的病因。这份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洞察力，对疾病规律的执着求索，才是一名医生真正不可替代的本领。医学这条路，没有终点，只有不停地出发。要守仁心、练真功，在时代浪潮里不丢本色，在技术创新中不忘本心，做一个对得起患者、对得起这身白大褂的医者。

中国工程院院士黄晓军：
为了患者去挑战难题

1981年，中国工程院院士、北京大学血液病研究所所长黄晓军还是一名刚踏入中山医学院（现中山大学中山医学院）求学的学生。彼时，国内医学热门赛道是心血管、呼吸、消化系统常见病方向，年轻的黄晓军却做出一个旁人眼中“不合常理”的决定——选择冷门的血液病方向，专攻白血病。“当时一部热播的电视剧让我产生‘白血病是不治之症’的无奈。我一心只想把白血病攻克，成为患者等待的那道光。”黄晓军告诉记者。

在前辈的鼓励下，黄晓军报考了北京医科大学（现北京大学医学部）的研究生，跟随血液病专家‌陆道培教授，一头扎进当时国内还有诸多空白的血液病研究领域。40年中，他见过太多生死攸关的时刻。2018年，一位在基层被诊断为低危白血病的患者，做完化疗后骨髓抑制格外严重，当地医生建议做骨髓移植，患者慕名找到黄晓军求助。“我仔细评估后，认为情况不至于手术，立刻喊停。”黄晓军回忆，他顶住旁人的质疑，让患者观察了3个月，患者的血象顺利恢复，后续做了5次化疗就恢复正常，至今身体康健。他的坚持不仅为患者省下巨额移植费用，更开创了低危白血病全新的治疗路径。

“医生要跟随患者的需要，永远挑战难题、永远创新。”在黄晓军看来，医学是真善美的统一，科学求真、人文求善、技术求美。好医生不能只靠理论知识和临床经验，还要具备和患者共情的人文关怀。要仰望星空，更要脚踏实地。